游走于理性与感性之间 巴斯奇亚与草间弥生领衔佳士得艺术晚拍

一颗圆点,若只出现一次,或许只是随手一画;但当它重复千遍、万遍,布满整个画布,究竟是失控的征兆,还是另一种严谨的秩序?

看似矛盾的命题,贯穿了整个艺术史——从草间弥生无法遏止的幻觉南瓜,到巴斯奇亚叩问人类文明的狂放笔触;从塞尚以形状重构万物的水果静物,到李希特刻意抽离情感、却又暗藏历史伤痕的刮刀抽象。每位艺术家都在感性的洪流与理性的框架之间,寻找属于自己的美学世界。

这种拉锯往往是杰作诞生的关键。石田彻也以外科手术般精准的手法,剖析现代社会暗藏的荒谬与焦虑;赵无极融会东方古老符文与西方油彩气象,在画布上重塑宇宙星河;马赛赛‧何以几何线条赞扬劳动女性;刘野则用冷静几何描绘童话寂寥。

将于9月29日举槌的佳士得香港二十及二十一世纪艺术晚拍,正是这场跨时代、跨文化对话的最佳见证。


草间弥生(1929年生)《A-南瓜(YHP)》压克力 画布

创作时间:2011年
尺幅:130.2 x 162 cm
估价:HK$48,000,000 - 68,000,000

 

如果有人把同一个圆点画上千遍,是失控,还是另一种秩序?纵观草间弥生的创作轨迹,仿佛始终游走于这两端之间,而《A-南瓜(YHP)》正是这场拉锯战中的无声证词。
硕大的黄色南瓜稳稳占据视野,饱满瓜身向左右伸展,瓜棱起伏,如缓缓推移的波浪。千百圆点铺满瓜身,看似随机散落,实则有着精密的比例逻辑,每一颗的大小都服膺于曲面起伏的规律,令平坦的画布生出鼓胀浑圆的立体错觉。

漆黑底色之上,一笔又一笔黄色短弧彼此衔接,一道尚未完结,下一道已紧随而至。画布仿佛只是截取了浩瀚网海的一隅,真正的边界仍在画外无限延伸。

然而,这片井然有序的圆点与网纹,却是来自草间脑中无法控制的幻觉。


草间弥生于今年八月辞世|© Yayoi Kusama. Courtesy of Ota Fine Arts, Tokyo/ Singapore; Victoria Miro Gallery, London; David Zwirner, New York


本作局部

童年时,草间久久凝望家中的花纹桌布,惟移开视线后,布面上静止的花朵仿佛忽然有了生命,一路爬上墙壁、越过天花板,不断蔓延,最终连她自己的身体也被卷入其中——皮肤被图案吞没,自我与外界的界线彻底消融,仿如整个人被无尽花纹吸走。

这种幻觉足以令人彻底崩溃,惟草间没有屈服,而是以理智的艺术创作迎击。

五十年代末,草间只身闯荡纽约,把幻象中反复吞噬视野的花纹,转化成一笔一笔细小弧线,千百道笔触串连一起,编织成永无休止的「无限网」,既令她在西方艺坛一举成名,也让她借以自我消融、自我救赎。


草间弥生《南瓜(LPASG)》130.3 x 130.3 cm|佳士得香港,2021年,HK$62,540,000

南瓜的缘起同样带着神秘色彩。草间儿时在农场瞥见一颗南瓜,走近细看,人头般大的果实竟栩栩如生地向她开口说话。二战匮乏时期,她几乎每天以南瓜果腹,甚至吃至反胃作呕。

然而,这段苦涩记忆并没有令她自此厌弃南瓜:「南瓜为我心带来别具诗意的平和安宁。」自此,这种其貌不扬的农作物,逐渐成为陪伴一生的创作主题,也是她与现实世界和解的重要桥梁。

画布上的理智,也延伸至草间的现实生活。1970年代起,这位「波点女王」自愿入住精神疗养院,纵使幻觉始终未曾真正消散,仍然可以每天执笔创作,寻求内心平静。

草间以理性的艺术创作,驯服了原本失控的感官洪流,令全世界为之共鸣。2021年,《南瓜(LPASG)》在佳士得香港举槌,一度以HK$6,254万刷新草间拍卖纪录;同场拍卖,一样是黄黑调的巨型《南瓜》雕塑以HK$5,545万易手,亦一度打破艺术家的雕塑成交纪录。

石田彻也(1973-2005)《体液》压克力 油彩 画布

创作时间:2004年
尺幅:45.5 x 53 cm
估价:HK$2,400,000 - 3,400,000

 

草间在极度混乱的精神幻觉中,借着艺术建立视觉秩序之美。石田彻也则以外科手术般的精准手法,剖开冰冷有序的社会表象,描绘出底下难以遏抑的荒谬与焦虑。

本作之中,青年与洗手盆融为一体,头部化成水龙头,神情木然,眼泪却不断流下,流露出无声的哀伤。虽然双手环抱成盆壁,但在他体液中滋养生长的巨虫,却挣扎着想要爬墙而出。

如此画像,令我们想起魔幻写实主义作家卡夫卡的《变形记》,主角一觉醒来变成虫豸,因为无法再工作赚钱,与社会断绝来往,被家人所厌恶唾弃,最后在绝望与伤痛中孤独地死去。

《变形记》于1915年发表,是超过一个世纪前的小说;本作《体液》问世至今二十多年,世界也经历了翻天覆地的改变。然而,两者同样引发我们对「存在」的疑问与反思。


平冢市美术馆于2014年举办展览时展示的石田彻也照片

九十年代,日本泡沫经济爆破,本来繁荣蓬勃的社会陷入萧条崩溃。石田彻也在这段「失落的十年」长大,塑造了他创作中独特而荒诞的超现实风格。

石田笔下男子千人一面,悉数以他本人的脸孔为蓝本,神色空洞呆滞,身体往往与死物或机器化为一体,讽刺人类在体制与企业的压榨下,变成齿轮般的消耗品;场景多半发生在密闭的灰暗空间,营造出难以名状的恐惧感,暗示我们无处可逃的残酷现实。

石田曾经从事广告与商业设计工作,画作结构有条不紊,整齐干净。充满空间秩序的写实风格,用来描绘如此荒谬的人类困境,更添一种阴郁且不寒而栗的震撼力。

这位天才三十余岁就撒手人寰,短短十年创作仅留下不足220幅画作存世,扣除美术馆藏后数目更为稀少。在人工智能冒起的时代,他的作品更令我们感同身受,个人拍卖纪录于两年前在香港刷新,金额首度突破HK$1,000万。



尚·米榭·巴斯奇亚(Jean-Michel Basquiat,1960-1988)《古代科学家》压克力 油画棒 复印及纸本拼贴 画布

创作时间:1984年
尺幅:169 x 156 cm
估价:HK$56,000,000 - 76,000,000

 

画面扑面而来的,是一种近乎失控的视觉能量——粗犷的线条、原始的笔触、看似随意的涂抹、充满爆发力的色彩。这股狂放不羁的气质并非凭空而来,而是深植于巴斯奇亚的成长轨迹。

七十年代末,少年巴斯奇亚与伙伴以「SAMO」(same old shit的意思)之名,在纽约下城区喷涂充满哲思与讽喻的标语,游走于警察与艺评家之间的灰色地带。这段街头创作的历练,赋予了他日后创作中那种即兴且拒绝修饰的视觉语言。他鲜少草拟底稿,线条、符号、文字往往随着灵感爆发,直接绘画、堆叠、反复涂改而成,犹如即兴演奏的爵士乐章。

这种美学倾向亦来自他从名家身上汲取的种种养分——巴斯奇亚从抽象表现主义巨匠托姆布雷(Cy Twombly)的潦草书写性笔触获得灵感,受到杜布菲(Jean Dubuffet)「素人艺术」不加修饰的精神影响,并为劳森伯格(Robert Rauschenberg)拼贴手法所启迪。

然而,若仅止于表面的狂放,巴斯奇亚不会成为当代艺术史上无法回避的名字。画布之下,其实潜藏着极为缜密的批判思维与庞杂精深的文化参照。同一个议题,学者或许穷尽数万字论文钻研,这位天才则选择以艺术作答。


左:本作局部;右:「维伦多夫的维纳斯」雕塑,维也纳自然历史博物馆


本作局部

《古代科学家》左侧的男人、即画题所指的「科学家」,戴着一副非洲部落面具。巴斯奇亚深谙毕加索如何受到非洲面具与原始艺术影响,把人脸与物体解构为几何平面,促成立体主义的诞生。他向这位大师致意的同时,似乎又发出提问:立体主义震撼艺坛,闻名天下,可是非洲文明本身在艺术史的叙事中,又占据着怎样的位置?

画面右方是夸张放大的女性特征,硕大的乳房和隆起的腹部令人联想到旧石器时代的「维伦多夫的维纳斯」。这件远古雕塑被视为人类美学与象征思维的重要证物,巴斯奇亚在这里把「生育」与「丰饶」的原始崇拜,悄然嵌入画布之中。

人体结构的描绘与夺目的色彩,则可追溯至他的童年。六岁时,巴斯奇亚车祸受伤住院,母亲送给他一本《格雷氏解剖学》。他从书中的精密插图,以及达文西等文艺复兴巨匠对人体的科学描绘获得灵感,并将它们转化到自己的作品之上。

画作下方是中世纪植物学图谱风格的拼贴图像,包括被称为「所多玛苹果」的茄属植物及无花果叶。两者结合上方的男女图像,明显指向亚当与夏娃尝食禁果、即人类堕落之初的故事。苹果这个符号,又把我们的思绪引领至家传户晓的科学家牛顿身上。


巴斯奇亚摄于1984年|Photo:Brad Branson


巴斯奇亚《未来科学对决人类》,152.5 x 152.5 cm|伦敦佳士得,2023年,£10,430,000

原罪、原始崇拜、非洲艺术、中世纪植物学、文艺复兴、启蒙时代、立体主义……本作探讨的命题横跨整个西方文明起源、宗教神话、艺术科学。然而,若果我们像画中那位戴上非洲面具的科学家一样,以黑人视角出发,这一切又会是怎样的世界观?怎样的脸孔才配得上站在人类知识史中心?

如果把《古代科学家》与他两年前、即1982年创作的《未来科学对决人类》(Future Sciences Versus the Man)并置解读,更能窥见巴斯奇亚对人类演进的叩问。

1984年是巴斯奇亚艺术生涯的重要转捩点,他在纽约传奇画廊Mary Boone Gallery举办个展,标志着这位街头涂鸦少年摇身成为备受瞩目的艺坛新星。同年的佳士得拍卖会上,他的画作以US$19,000售出,如此金额对当时的年轻黑人艺术家来说无疑惊人。这段时期,巴斯奇亚也与安迪沃荷(Andy Warhol)联手创作,成为纽约艺坛佳话。

这一年的巴斯奇亚作品同样为藏家垂青。例如《灵活》于2018年在纽约举槌,以US$4,531万易主;《星期六的夜晚》去年在佳士得香港上阵,亦以逾HK$1.1亿成交。


安妮塔‧马赛赛‧何(Anita Magsaysay-Ho,1914-2012)《喂鸡的妇女》油彩 画布

创作时间:1979年
尺幅:80.5 x 150 cm
估价:HK$9,000,000 - 12,000,000

 

相比巴斯奇亚狂放不羁、看似杂乱无序的涂鸦笔触,马赛赛‧何的画布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绘画语言——内敛而纯粹的秩序之美。

画面之中,菲律宾妇女提着竹箩、弯身喂鸡,构图取材自乡野生活的一瞬,却在马赛赛‧何的精密布局下,升华成一场凝止的舞蹈。她以鲜明果断的弧线与斜角勾勒轮廓,把几何形状注入形体与风景当中。修长的颈项、圆润的肩膊与倾斜的腰身彼此呼应,在方正脸庞、椭圆竹篮、长方形篱笆和三角形头巾衬托下,交叠出韵律感极强的视觉节奏。

马赛赛‧何师从菲律宾国宝级画家阿莫索罗(Fernando Amorsolo),早期受到后者浪漫写实画风影响,一度被誉为「女性阿莫索罗」。不过,这位巾帼英雄并没有停留在模仿与追随的阶段,在构图、色彩、技法上追求革新突破,成为菲国艺坛先锋团体「现代主义十三人」的唯一女性成员。

马赛赛‧何拥抱现代主义之初,画中人物棱角分明。及至七十年代,她的画风已见圆熟,线条更为流畅婉转,群像以柔美弧线串连,构图疏密有致,几何形状与动态彼此交融,笔下收放自如。《喂鸡的妇女》正是个中炉火纯青的代表作,把女性劳动的瞬间定格成永恒优雅。


马赛赛‧何为菲律宾「现代主义十三人」的唯一女性成员|Photo:Rupert Jacinto


马赛赛‧何《拾穗者》,85 x 142.5 cm|佳士得香港,2016年,HK$13,860,000(艺术家拍卖纪录)

本作展现出理性严谨的构图,内里蕴含的却是艺术家感性灵魂的寄托——对同胞劳动女性的深情赞颂。马赛赛‧何毕生反复描绘田野间、市集里、渔村中辛勤劳作的菲律宾女子,不涉政治,不带悲情,专注于展现她们的坚毅与尊严。

七十年代,马赛赛‧何入籍加拿大。与此同时,因为航运界巨子丈夫何兆丰的业务需要,一家人辗转移居香港、纽约、温哥华、里约热内卢等地,长年漂泊异乡。在每一个陌生的城市里,画布成为她沉淀思绪的一方净土。

伴随着渐浓的乡愁,马赛赛‧何创作逐渐迈进「绿色时期」。从《喂鸡的妇女》可见,画布蒙上一层翠绿柔光,女子肌肤也悄悄披上一抹绿调,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。她们不再仅仅是立于大地之上的个体,而是与大自然有着深切连系的一员。

马赛赛‧何这段时期的作品,触发了许多心灵的共鸣。2016年,同样绘于七十年代、尺幅相当的《拾穗者》在佳士得香港举槌,以HK$1,386万写下她的全球拍卖纪录。



赵无极(1920-2013)《银河 - 09.11.56》油彩 画布

创作时间:1956年
尺幅:162.2 x 114 cm
估价:HK$45,000,000 - 75,000,000

 

东方远古的甲骨符文,与西方油彩的气象激烈碰撞,一片横跨数千年文明的浩瀚宇宙,就此在赵无极笔下悄然成形。

《银河 - 09.11.56》不仅是他「甲骨文时期」承先启后的关键之作,更是这位巨匠创作命题的缩影——如何在异乡的画布上,寻回血液里从未褪色的文化根源。这幅画是理性与感性的交会,是东方与西方的对话,更是艺术家把天地宇宙浓缩于方寸之间的野心之作。

1948年,赵无极初抵「花都」,深受西方艺术文化冲击。这位年青人探索个人风格的初期,相当崇拜毕加索和马蒂斯;在巴黎的艺术圈子,他与苏拉吉(Pierre Soulages)和乔治马修(Georges Mathieu)等抒情抽象主义人物结为知交。

受保罗克利(Paul Klee)影响,赵无极开始摆脱具象束缚,把景物化作线条符号。此时期画作虽已略见抽象倾向,但风景主题仍依稀可辨——这是他向西方现代主义叩门、学习其艺术语汇的理性阶段。


赵无极(后排右)摄于五十年代巴黎,中排右方为著名画商皮耶勒布,前排左方是乔治马修|© Ministère de la Culture - Médiathèque du patrimoine et de la photographie

然而,赵无极并未停止向自身文化寻根探源。1954年,他在远古龟甲和青铜礼器中找到了钥匙,把东方哲学化为创作底蕴。

赵无极拆解甲骨文、钟鼎文等古老文字符号,把之重组并融入画布。神秘的字元,时而如铁画银钩般刚劲凛然,时而若游云惊龙般缥缈流转,相互交融,彼此激荡。他推开了一扇融贯中西、名为「甲骨文」的时空之门。

《银河 - 09.11.56》尺幅162 x 114 cm,乃「甲骨文」代表巨作。画面以柔美淡雅的丁香紫、天青、湖蓝与水绿层层叠染,色彩如雾似烟,层次交融渗透,恍若水汽氤氲的仙境奇景。中央那些若隐若现的符号笔触,既是人类文明最初的书写印记,同时又化作宇宙深处的漫天繁星。文字与星辰,文明与自然,浑然一体,再无分野。

「日照香炉生紫烟,遥看瀑布挂前川。飞流直下三千尺,疑是银河落九天。」李白的诗,是把眼前壮阔的瀑布,想像成天上倾泻而下的银河;无极的画,则将九天之外那片遥不可及的银河轻轻带到人间,让我们得以仰望整个宇宙。


本作局部

蓝色于西方,乃神性高贵的象征。文艺复兴时期,颜料以「群青」最为矜罕,自青金石取材,历千年而常新,比黄金更为昂贵。即使是大师画作,也只有最尊贵的形象才配使用。最著名者,莫过于玛利亚身上那抹深邃圣洁的蓝色斗篷。

无极对这种冷色调情有独钟,各时期创作的笔法、结构、风格纵有不同,但都必定可以找到蓝色的代表佳作。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,当属「狂草」时期蓝调大作《29.09.64.》,2022年在佳士得香港举槌,以HK$2.78亿刷新艺术家单幅画作拍卖纪录。

比对较早的「甲骨文」作品,《银河 - 09.11.56》的符号元素更融入于整片抽象画面,而不再是清晰可辨的独立字符。甲骨文符号的布局,亦与后来「顶天立地」般的中轴式构图颇有相似之处,足见本作已具「狂草」雏形。

「现在,我重新回顾这段历程,觉得它是始终一致的……经历了不同阶段,我充分运用了对中国绘画的知识来表达……我看见一些形象、线条,它们将我诱向从小就学会的符号。」——赵无极


杰哈德·李希特(Gerhard Richter,1932年生)《抽象画》油彩 木板

创作时间:1991年
尺幅:95.3 x 100 cm
估价:HK$38,000,000 - 55,000,000

相比赵无极笔下奔涌不息的东方诗意,李希特画作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创作姿态。他刻意抽离情感,以近乎冷酷的理智手法创作《抽象画》,却令站在画板前方的我们产生无穷思考。

这位德国巨匠一生质疑绝对真理,拒绝固定风格,毕生都在创作上颠覆传统,透过绘画探索认知与真实之间的裂缝,被视为艺术界的哲学家。

八十年代起,李希特在抽象领域中发展出独创技法。他先以画笔或笔刷涂抹铺陈色彩,再用刮刀拖曳刮擦画面,带出底层未干颜料,形成难以预测的纹理、断层与色彩融合。

这个过程不断重复,在建立与摧毁之间循环不息。丰富的细节在刮刀压力下逐渐模糊,甚或被抹除,惟同时又有充满动感的全新空间诞生而出。介乎具象与抽象边界的模糊感,与他早期的「照片绘画」一脉相承,令画面时而仿佛失焦的风景,时而又似随机生成的图案。


李希特以刮刀技法创作|纪录片《Gerhard Richter Painting》预告片截图

「有了笔刷,你就有了对画面的控制。颜料沾在笔刷上,由你来定义画面;凭着习画的经验,你胸有成竹地掌控画面上将会发生什么。但若用上刮刀,你便会失去对画面的控制——不是全部,而是部分。」——李希特

虽然李希特追求客观,努力在创作中保持冷静,但色彩之下其实潜藏着他对图像、记忆、真理本身的深切怀疑。

他一生历经纳粹统治、二次大战、冷战分裂、德国统一。刮刀反复抹涂的过程,就像历史的进程一样——有可以控制的方向,也有无法驾驭的失序,总在兴衰变幻中周而复始。人对历史的记忆,何尝不是如此,既想留住真实,又终究只能面对经过扭曲与筛选的残影。

正因李希特刻意抽离个人情感,作品才得以成为一个对外开放的空间:观众不再只是被动地接收画家情绪,而是能够将自身经验与感受投射其中。


本作局部

《抽象画》以炽热的红色为主调,蓝、绿、白、黄隐约浮现其间,交织出一场激烈的色彩风暴,牵动观者进入其中的感官世界,激发出无限想像。

1986至1992年公认是李希特创作生涯的黄金时期。继欧美多地巡回展览之后,1991年伦敦泰特美术馆的大型回顾展,更令他在艺坛的声望攀至顶峰。

正是在这一年,李希特创作了27幅以红色为主调的抽象画,不是由美术馆珍藏,便是为重要私人藏家雅蓄。2021年,同年创作的另一幅红调《抽象画747-1》在佳士得香港上阵,以HK$1.4亿高价易主。

随着路易威登基金会于去年底至本年初为之举办大型回顾展,市场对这位年届九十三岁的艺术哲人仍然有无尽想像空间。



保罗·塞尚(Paul Cézanne,1839-1906)《蓝盘静物》油彩 画布

创作时间:1879-1880年
尺幅:28 x 22.7 cm
估价:HK$25,000,000 - 35,000,000

 

现代艺术史上,堪称大师巨匠的或许有数十位,惟公认为「现代艺术之父」的却只有塞尚一人。

静物是西方艺术的经典题材,在塞尚笔下变得无比朴素。四时花卉、华丽器皿、复杂构图、华丽风格、逼真的写实技巧、强烈的光影处理等传统统统消失不见。仅仅凭藉数枚桃梨、半只瓷盘、朴素木桌,这位法国人改变了整个美术史的走向,影响了以毕加索为首的无数后世名家。

一桌寻常静物,在塞尚笔下简化成各类形状。桃梨浑圆,瓷盘椭圆,桌沿与木板一横一斜,撑起构图。画家没有细描果皮纹理,而是让红、黄、绿色在果实表面交替,以色彩本身塑造体积。形状愈简练,物件反而愈见份量。

骤眼看来,水果与器皿似是随意散置,实际上却是彼此呼应,冷暖色块亦形成恰如其分的对照,令画面维持着微妙的平衡。这幅《蓝盘静物》突显出塞尚美学的两个核心观念:一、世上万物皆可还原为几何形状;二、没有线条、没有明暗,只有色彩。


十九世纪初的静物画|维多利亚国立美术馆

塞尚前无古人的革新,与印象派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。

他早年受印象派影响,离开画室走到户外写生。可是比起捕捉瞬息光影变化,塞尚更重视永恒的秩序与内在结构,于是把物象简化成几何。色彩在他手上,不但可以表达体积与重量,更能够营造空间深度。

与此同时,塞尚打破了传统的单一透视法,模仿人类双眼游走移动,在同一幅画作中呈现出不同视角。这种对空间与时间的处理方式,彻底解放了艺术家对画面的想像;对主观性创造的主张,影响了无数流派,使现代艺术走向强调自我表现的道路。


塞尚《桃子、梨子和葡萄》,1879-80年|圣彼得堡冬宫博物馆


塞尚《苹果与饼干》,1879-80年|巴黎橘园美术馆

塞尚静物画犹如平地一声雷,改变了近代艺术发展。对比同期作品,《蓝盘静物》更让我们窥见他大胆打破常规的视野。

同期静物画大都是全景式构图,水果完整呈现且四周留有大片环境空间。反观《蓝盘静物》,似是从整个场景中截取一隅,蓝盘和左右水果都有一半隐没于画布以外,桌面以强烈的斜角切入,形成一条从左下延伸至右上的动态对角线,打破了传统静物画的水平稳定感。

独树一帜的布局,令学者一度以为本作是从较大型画面中裁切而成的。直到后来有研究显示,《蓝盘静物》从一开始便是如此构思,乃塞尚有意为之的创作。

《蓝盘静物》最早为Octave Mirbeau雅蓄,此君是法国艺坛极具影响力的评论家,亦是塞尚的重要支持者;六十年代成为Edward Hulton珍藏,这位爵士建立了英国战后最重要的现代艺术收藏之一。本作亦曾经在多个顶尖美术馆亮相,包括巴黎橘园美术馆,以及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等等。


刘野(1964年生)《蓝色的海》油彩 画布

创作时间:1998年
尺幅:170 x 200 cm
估价:HK$16,000,000 - 26,000,000

 

在刘野手中,冷静的几何语言被赋予了当代情感——水平线串成栏杆,色块构成海面与甲板,孤单的小人伫立其中,理性构图里渗出淡淡寂寥。

刘野于1964年在北京出生,父亲从事儿童文学创作,家中收藏安徒生、普希金等童话,启发了他对航海、冒险与未知世界的想像。这些童年记忆,后来化成小水手、天使、军舰与远方旅程,为作品披上一层童话色彩。

童话般的画面背后,刘野对构图与秩序非常讲究。他曾接受工业设计训练,后来入读中央美术学院壁画系,对比例与画面结构打下扎实基础。九十年代负笈欧洲,亲身接触西方现代艺术。维米尔宁静含蓄的光线、保罗克利充满童趣的造型,以至包浩斯讲求几何与秩序的美学,均成为他日后创作的重要养分。

一众艺术家当中,又以蒙德里安(Piet Mondrian)对刘野影响最为深远。


蒙德里安《构成第三号:红、蓝、黄与黑》|纽约佳士得,2015年,US$50,565,000


本作局部

蒙德里安在塞尚开创的现代艺术之路上更进一步,舍弃所有自然物象,追求纯粹理性的几何与比例,并单纯运用三原色和黑白灰,被誉为几何抽象(冷抽象)的先驱。

「童话故事充满想像力和敏感性,而哲学则要求严格和理性的思考。童话和哲学代表两种极端的思考模式。我的作品游走在两个极端之间。」——刘野

在《蓝色的海》,小水手站在甲板一隅,以望远镜眺望未知方向;远处巨舰横卧海面,四周却寂静无声。这个未有结局的航海故事,承载着刘野童年对冒险的梦想。

画面结构却保持着蒙德里安式的冷抽象结构:甲板、海面、军舰与天空是数道横向色带,栏杆垂直分割;红白救生圈、黄色船板与大片蓝海互相牵引。甲板上更散落一本印有蒙德里安作品的书本,直接点明其对刘野的影响。

1995至2000年间,刘野创作了32件海军题材作品,当中尺幅与本作相若或更大者仅得5例。同样大小的《寂静的海》,如今已纳入香港M+馆藏,足见这系列作品之珍罕。


拍卖详情

拍卖行:佳士得香港
专场:二十及二十一世纪晚间拍卖

预展:2026/9/22 - 29|10:30am - 5:30pm
日期:2026/9/29|7p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