泳池、水花、裸男、逆向透视 告别当代最耀眼的英国艺术家霍克尼

2026年6月11日,这个世界失去了一抹非凡色彩 - 霍克尼(David Hockney)在伦敦寓所撒手人寰,享年88岁。

霍克尼被誉为最伟大的英国当代艺术家,笔下以加州泳池和双人肖像最为人熟悉。 2018年,集合这两项主题的《艺术家肖像(泳池与两个人像)》在纽约佳士得举槌,US$9,030万(RMB 6.1亿)易手,令他一度登上「最贵在世艺术家」宝座。

若然把霍克尼人生画作一条线,大概会是从阴霾英国一路蜿蜒至阳光加州的曲线,天价成交只是其中一帧画面,沿途还穿插着无数美景。从叛逆学生到拥抱同性恋身份,从缤纷风景到裸男花卉,从挑战传统视角到与前辈跨时空对话,从iPad创作到反禁烟份子……让我们回顾这位巨匠生命中的重要轨迹。


霍克尼摄于他的伦敦工作室


《艺术家肖像(泳池与两个人像)》一度刷新在世艺术家拍卖纪录

皇家艺术学院的叛逆天才

1937年,霍克尼在英格兰北部城市布拉德福德出生,父亲是一名会计文员,母亲则是虔诚教徒。他自小喜欢绘画,尽管一家七口的生活并不宽裕,但双亲就相当支持这位四儿子追寻艺术梦。

虽然这位学生极具天赋且十分勤奋,但同时也令老师头痛万分。在伦敦皇家艺术学院修读期间,由于没有提交足够的人体写生作业,霍克尼几乎无法毕业。结果,他创作了一幅《文凭写生》,以普普艺术风格抗议这份传统学院功课。

《文凭写生》的主角是一名裸男,油彩绘就,露齿微笑,摆出健美先生般的姿势,上方写上「Physique」字眼,明显取材自美国时兴的健美杂志(Physique magazines)。不过与此同时,裸男旁边却贴着一副用炭笔精细描绘的骷髅骨。无论是题材、风格、媒材,这幅大画都散发着嘲讽意味。

到了期末考试,霍克尼认为成绩应该只凭作品去评核,所以拒绝撰写论文,并绘下名为《文凭》的画作挖苦校方 - 他把校长画成双面人,被向上仰望的教职员捧在手上,最下层则是卑躬屈膝的学生。

考虑到霍克尼的出众表现以及崭露头角的名声,学院最终不但对这位反叛学生予以放行,更让他以金奖的优异成绩毕业。


《文凭写生》,1962年作,180 x 180 cm|2007年,伦敦苏富比,£860,500


《文凭》版画,1962年作,40.5 x 28 cm|2012年,伦敦佳士得,£20,000

为绘所爱之物 追寻世外桃源

在校期间,霍克尼与同学RB Kitaj成为挚友,这位美国艺术家的劝勉亦成为他终身受用的金石良言:无须理会他人,只管画你所爱之物。

在抽象表现主义盛行的年代,霍克尼没有随波逐流;被誉为英国普普艺术运动的新星,他没有盲目地以大众文化和消费主义为创作主题;在同性恋仍然是违法罪行的时代,他就开始以作品表明性向和喜好。

要画出自己所爱的事物,首先得要找到这些事物本身。 1964年、即毕业后两年,霍克尼动身飞往洛杉矶,寻找那个他在健美杂志瞥见的美好国度。

明媚阳光、蔚蓝天空、棕榈树、游泳池、狂欢派对、同性恋社群……离开阴暗与保守的祖国后,霍克尼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世外桃源,并在这里绘下令他扬名天下的画作。


《淋浴中的两名男子》,1963年作,152 x 152 cm|阿斯楚普费恩利现代艺术博物馆(挪威奥斯陆)


《加州》,1965年作,168 x 198.8 cm|2024年,伦敦佳士得,£18,710,000

加州阳光下的水花三部曲

泳池系列属霍克尼代表作,其中以「水花三部曲」最为人熟悉。画中的现代主义建筑被明快色彩包围,虽然那个不知是谁的人物已经不见踪影,但沉入水底、水花四溅的一刻,已永远凝固在画布之上。

「我用小号画笔和细线描绘水花,大概花了两个星期。首先,我喜欢像达芬奇那样,研究水的形态,绘画漩涡状的东西。此外,我也喜欢画这种历时只有两秒的东西;我足足花了两个星期去画这件历时两秒钟的事。」

浓浓的白色曲线伴随喷薄而出的泡沫,点点水滴从羽毛般的透明水幕边倾洒而下。这朵水花同时引申出跳水者冒出湛蓝池水前的短暂隐身,正是这种介乎平静与紧张、表面与深处的戏剧性场景,为画作赋予了视觉冲击。

「水花三部曲」构图近似,最大分野在于尺幅与背景建筑。最大的是《更大的水花》,242.5 x 243.9 cm,现藏伦敦泰特美术馆;《水花》排行第二,183 x 183 cm,2020年在伦敦苏富比拍卖,£2,311万售出,据悉卖家为香港富商「大刘」刘銮雄;最细的《小水花》,则从未在公开市场露面。


《水花》,1966年作,183 x 183 cm|2020年,伦敦苏富比,£23,117,000


《更大的水花》,1967年作,242.5 x 243.9 cm|伦敦泰特美术馆


霍克尼在加州找到他的世外桃源

亲密与疏离之间 备受追捧的双人肖像

泳池以外,双人肖像也是霍克尼笔下备受追捧的主题。

环境空间相当具体,家具、摆设、衣服就像线索一样,暗示画中人的身份背景。画面不依赖明暗对比,而是透过颜色营造气氛,例如柔和的墙壁让我们感到宁静,鲜艳的用色则引起较强烈的情感。

画中人皆为他的至亲好友,本身大都是恋人或夫妇,却没有身体接触,也鲜少有所互动。凭借微妙的姿态角度,以及连接或分割的几何构图,霍克尼巧妙地描绘出亲密关系中的复杂状态 - 既带着淡淡的温柔情感,同时也隐含难以言喻的疏离,令相对静态的构图散发出充满悬念的张力。


《Henry Geldzahler与Christopher Scott》,1969年作,214 x 305 cm|2019年,伦敦佳士得,£37,661,250


《Christopher Isherwood与Don Bachardy》,1968年作,212 x 303.5 cm|2025年,纽约佳士得,US$44,335,000


《我的父母》,1977年绘,182.9 x 182.9 cm|伦敦泰特美术馆

这系列的双人肖像只有七幅存世,其中四幅由美术馆珍藏,余下三幅则包办Hockney拍卖成交纪录三甲。

其中最贵的一幅为《艺术家肖像(泳池与两个人像)》,2018年在纽约以US$9,030万(RMB 6.1亿)成交,刷新在世艺术家拍卖纪录,买家为台湾国巨集团董事长陈泰铭。

此作除了集合「双人肖像」和「泳池」两大元素外,对霍克尼更是别具意义。

站在泳池旁边的是Peter Schlesinger,曾经与霍克尼恋得火热,也是后者创作的灵感泉源。他望向泳池,眼睛却是闭上;正在游泳的是霍克尼本人,在水面下既无法呼吸,也无法看到或听到外间事物。画作绘于两人分手之后,蕴藏着艺术家对这段关系复杂而丰富的情感。


《艺术家肖像(泳池与两个人像)》,1972年作,213.5 x 305 cm|2018年,纽约佳士得,US$90,312,500


霍克尼与曾经的挚爱Peter Schlesinger


霍克尼创作此作时,已经与Peter Schlesinger分开

站在巨人肩上 绘出无限风光

出众的艺术家,往往会从伟大的前辈身上汲取养分,再融会到自己的风格之中,霍克尼也不例外。

1980年,他创作了两幅洛杉矶风景巨作,一幅现为洛杉矶郡立美术馆收藏,另一幅则于2020年在纽约富艺斯上阵,US$4,106万售出,写下霍克尼风景画拍卖纪录。

两作一横一直,引领观者视线沿着斗折蛇行的道路而走,踏入色彩斑斓的画中世界。当时,霍克尼搬进尼克尔斯峡谷山顶的寓所不久,每日都会驾车往返位于圣塔莫尼卡大道的工作室,画中所绘便是令他赞叹的沿途景色。

霍克尼钟情曲线而不喜爱直线,曾多次提到纽约道路如棋盘格子,绝对是绘画创作的噩梦。对于每日在洛杉矶的必经之路,他如此道说:「我被这蜿蜒的道路深深迷住,它们开始走入我的画作。」

画中风景用色之鲜艳缤纷,无疑受到马蒂斯的野兽派风格影响;构图方面则受到毕加索启发,运用多重视角与时间流动来分割空间。此外,平面化的山丘以及各色块状地貌,也能够与霍克尼的舞台布景设计互相印证。


《尼克尔斯峡谷》,1980年作,213.4 x 152.4 cm|2020年,纽约富艺斯,US$41,067,500


《穆荷兰大道:通往工作室之路》,1980年作,218.4 x 617.2 cm|洛杉矶郡立美术馆


霍克尼为歌剧设计的舞台布景,1992年

逆向透视 挑战传统

自文艺复兴以来,西方绘画长期确立了单点透视法 - 光影阳光位置有很清楚的逻辑,按照特定角度照入构图,人和物的大小比例是固定的,视角和主题并不会按观赏角度而改变。简单来说,这是一种贴近人类观看世界的写实视角。

单点透视法在西洋艺术可说是呼吸一般的常态,霍克尼却一直寻求突破,并且在中国古画卷轴中找到启发。

中国传统书画视角属于散点透视,和西方绘画截然不同。意思是画面构图没有固定视角,焦点随着观者的移动与观赏的角度而一直变换。这一点在尺幅极长的卷轴尤为明显,观者视域范围无限扩大。如此透视法超脱时空逻辑,更似是能够察看一切的上帝视角。

霍克尼把自己挑战西方单点透视法的手法称为「逆向透视」(reverse perspective),并以拼贴照片的方法尝试实现。


80年代,霍克尼与美国艺术家Philip Haas合作拍摄影片,借《康熙南巡图》解说中国古画视角


照片拼贴作品《办公桌,7月1日》,1984年作,114 x 119.1 cm|2014年,纽约富艺斯,US$87,500

现代摄影的原理,其实和绘画的单点透视法如出一辙。是故,每幅照片单独来看,都可以视作一件单点透视法的作品。假设把十幅照片拼贴成一件作品,那么这件作品里头不就有十个焦点,好像散点透视一样?

与此同时,摄影是捕捉按下快门的一刹那画面,就像西方单点透视画作一样,所以时间是固定的 - 就是那一刻那一瞬。如果把十幅照片拼贴成一件作品,那么这件作品是否应该就拥有「十个那一刻」,时间由固定变成流动?

2017年左右,霍克尼开始创作一系列崭新画作,长方形画布两边角落被裁去,成为碗状六角形,在「逆向透视」的视觉手法上更进一步,「扩阔空间感及引进各种鲜活视线……我是在增加角落,而并不是减去角落。」


《尼科尔斯峡谷三》,2017年作,121.9 x 243.8 cm|2022年,佳士得香港,HK$94,800,000


《圣母领报》,2017年作,121.9 x 243.8 cm|2025年在佛罗伦斯展出期间

与大师前辈跨时空对话

80年代至90年代初,霍克尼主要埋首在摄影、舞台设计、版画制作的创作之中。及至90年代中,他在芝加哥和海牙参观展览,为莫内、梵高、维梅尔等人的作品所触动,重新燃起绘画热情。

回到加州后,霍克尼因应阳光落下的位置调整画架,兴致勃勃地创作了约25幅花卉静物画。此系列画作着彩饱满浓郁,色调明暗有致,视觉及空间拼构掌控得宜,可说是与上述大师前辈的跨时空对话。

以《三十朵向日葵》为例,霍克尼为浓郁的自然主义配上极富感染力的绚烂色彩,一丝不苟勾画光线明暗,同时借鉴维梅尔用色手法,在上层颜色下涂上黄色和蓝色打底,凸显向日葵和花瓶秾丽动人的光华。至于华丽的深红桌布犹如歌剧布幕,则暗示Hockney一直以来对舞台设计的情有独钟。

除了昂首直立的饱满花茎,画面同时有着微微下垂的花朵,乃至横躺桌上的凋零花枝。一如西方古典花卉静物画传统,提醒大家美丽往往短暂,死亡亦是无可避免。事实上,霍克尼的花卉作品,不少都是为了生病的朋友而绘。

这幅向梵高《向日葵》致敬的画作,于2020年在香港苏富比举槌,连佣HK$1.14亿易主。

《三十朵向日葵》,1996年作,182.9 x 182.9 cm|2020年,香港苏富比,HK$114,827,000


《剑兰与两颗橙》,1996年作,65.4 x 81.2 cm|2021年,伦敦苏富比,£4,219,500

回到家乡与iPad创作

霍克尼为了陪伴年长的母亲,90年代中叶起经常返回英国,成为他绘画家乡风光的契机。此时,他眼前是约克郡一带的乡间、田埂、丘陵、树篱,对比加州的明媚风光可说毫不浪漫。

然而,Hockney运用已经非常成熟的风格和精湛技巧,以独树一帜的方法呈现这些日常不过的景物。和阴郁的英伦风相反,画中色彩缤纷且高饱和,强烈对比更有分割空间、拉出景深的用处,显露出野兽派的影响。

画作往往有着蜿蜒的道路或小径,从前景一路延伸到远方,就像霍克尼此前绘画的洛杉矶风景大作,以曲线引领观者的视线移动。无论是树干还是公路,许多时都不符合传统西方透视法,前、中、远景也同时摊开在同一个平面之上,不但延续了霍克尼对「逆向透视」的应用,也贯彻了他的时间流动概念。

对比同代艺术家,霍克尼无疑特别勇于拥抱科技。早在80年代,他就运用传真机创作;90年代,他尝试以电脑绘画;踏入21世纪后,这位名家更爱上了iPad。

霍克尼曾经受西敏寺委托,创作彩色玻璃窗以庆祝英女王管治。当时他便是以iPad设计,再交由专业工匠付诸实行。至于他用iPad绘画的英国风景画,其中不少都印制成版画,在拍卖市场上也相当受欢迎。


《加洛比山》,1998年作,152 x 193 cm|波士顿美术馆


《冬季木材》,2009年,274.3 x 609.6 cm|2022年,纽约佳士得,US$23,290,000


霍克尼为西敏寺创作的「英女王玻璃窗」,最初便是以iPad设计


《2011年,东约克郡沃尔德盖特迎来了春天》(iPad创作,再制成版画), 139.7 x 105.4 cm|2026年,伦敦苏富比,£281,600

世上最知名的反禁烟艺术家

综观霍克尼一生,令他坚持不懈的事情有两件:创作与抽烟。他从十岁就开始吸烟,最喜欢骆驼牌与大卫杜夫,除了是年资深厚的老烟枪,更是异常积极的反禁烟份子。

霍克尼不时在报章撰文,一方面说抽烟对自己的精神健康有所裨益,另一方面大声讽刺反烟人士和相关政策。这位备受爱戴的英国画家,把反烟人士称为「curtain-sniffers」,暗示他们总爱干涉别人私生活;他形容公共场所禁烟是「法西斯式」政策,政府正借此剥削国民活着的自由;他又认为吸烟人士缴纳大量烟税,其实是医疗系统的重要支柱。

一次,霍克尼直闯工党的禁烟政策会议,一边举着「Death awaits you even if you do not smoke」(就算你不抽烟,死亡也在等你)标语,一边在现场吞云吐雾。 2019年,他一度离开洛杉矶迁往法国居住,也是因为加州收紧吸烟法例。

霍克尼在英国接受过无数荣誉和礼待,其中最体贴的一次或许是2007年。当时,泰特美术馆为他举办70岁生日派对,馆方在晚宴后宣布,将会把烟雾探测器关上10分钟,好让主角能安心地享受一口香烟。


2005年,霍克尼直闯禁烟政策会议,一边吞云驾雾,一边举起标语示威


霍克尼本人捐赠的自画像(iPad绘画,纸本印制),94.0 x 71.0 cm|维多利亚国家美术馆(澳洲墨尔本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