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点女王谢幕|回顾草间弥生用艺术自我救赎的6个关键词

「波点不能单独存在;就像人类一样,唯有与其他波点相互连结,才能形成无限。」- 草间弥生

2026年8月,草间弥生以九十七岁之龄告别尘世。这位征服了整个世界的波点女王,终于卸下了近一世纪的肉身重担,消融于她一生都在描绘的「无限」之中。

从困于家暴与幻觉的孤独孩童,到只身闯荡纽约的异乡人;从被主流排挤的前卫女子,到拍卖场上炙手可热的名家大师……她将恐惧化为创作养分,把圆点与网线织成抵御痛苦的堡垒,透过艺术在现实与幻象之间自我救赎。

以下,我们将透过几个关键词:波点与南瓜、无限网、消融、花与故乡、性与柏拉图式恋爱、无限镜屋,再一次走进这位当代艺术传奇的内心宇宙。


《肖像》,2015年作,146 x 112.8 cm|香港苏富比,2024年,HK$41,590,000

波点与南瓜

提起草间的南瓜雕塑,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,或许是濑户内海直岛上那两颗静静面朝大海的巨型南瓜。惟远在这些国际打卡地标的诞生之前,草间早就在构筑她的南瓜宇宙。

草间自幼饱受家庭创伤与幻觉困扰,眼中万物总是被密密麻麻的圆点吞噬。圆点微小,却足以铺天盖地,将她淹没,但她克伏恐惧的方法很特别:既然逃不掉,那就把全世界都画满波点。

在这场与幻觉的终生搏斗中,南瓜成了她忠实战友。她在自传中忆述,南瓜那圆润、朴实而略带幽默感的形态,总能赋予她安稳的内心。

这份渊源,最早可追溯至她儿时生动清晰的幻觉情景:小学时与祖父到大型种子采集场参观,偶然瞥见一颗人头般大的南瓜,那南瓜竟栩栩如生地开口与她说话。


直岛的黄黑南瓜雕塑


草间摄于1993年第45届威尼斯双年展日本馆


《河》,1994年作,33.3 x 24.2 cm|香港富艺斯,2026年,HK$2,193,000

到了二战及战后时期,物资匮乏,草间每天以南瓜果腹,甚至吃到作呕反胃。然而,这份带着苦涩的时代记忆,没有让她厌弃南瓜,反而把之化为滋养创作的精神食粮。

早在十七、八岁,南瓜已跃然纸上,草间将之投稿至地方上举办的县展,后来更成为她毕生作画的主题。

对她而言,南瓜不只是田野间的植物,更是帮助她抵御精神折磨的堡垒:「我很喜爱南瓜。作为我自小的心灵居所,南瓜为我心带来别具诗意的平和安宁。南瓜跟我说话,焕发庄严神圣的精神状态。它们包含了全人类共享的生活喜悦之源。这就是让我继续创作的南瓜。」

2023年,比真人还要巨大的青铜波点《南瓜(L)》在香港苏富比举槌,以HK$6,263万易手,刷新草间的雕塑作品拍卖纪录。


《南瓜(L)》,2014年作,241 x 235 x 235 cm|香港苏富比,2023年,HK$62,638,000(草间弥生雕塑作品拍卖纪录)


《南瓜》,2017年作,215 x 180 x 180 cm|佳士得香港,2021年,HK$55,450,000


无限网

1957年,草间弥生不顾家人反对,只身横越太平洋远赴美国。很快,她在纽约落脚,准备在这个战后的艺术重镇大展拳脚。

当时,草间的盘川已差不多见底,每日饥寒交迫,周旋于账单、护照、疾病等各种问题。真的饿到不行时,她会在垃圾箱捡鱼头,于杂货店外拾菜叶,把之丢进旧货店的廉价锅子里,煮汤充饥。

虽然现实生活像盆盆冷水泼在草间身上,但她对艺术的热情并没有因此被浇熄。每当心情低落,这位女生便爬上帝国大厦,从高处俯瞰尘世,梦想有天能在这个大都会改革艺术,掌握自己所向往的一切。

这条从美国东岸出发,通往世界的传奇道路,起点便是「无限网」。


草间在纽约开始创作无限网系列


《无题(网)》,1959年作,130.8 x 116.5 cm|纽约富艺斯,2022年,US$10,496,000(草间弥生拍卖纪录)

草间把赚回来的钱,统统用来购买画布和颜料。她于工作室立起一面巨大的黑色画布 - 大到不踏梯子就触不到边的画布,废寝忘餐地在上面运用纤细笔触,完全不留空隙地编织一面「无限网」。

画着画着,这面网扩展到了草间的精神世界:「只要开始在画布上画点点,接下来就会从桌子延伸到地板,最后一路画到自己身上。不知不觉间,从手到脚、到身上所穿的衣服,乃至房间里的一切,都被这张网所覆盖。」

早上阳光照进房子时,她才发现这都是幻觉。

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(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)甄选之日,草间顶着精神困扰,背着比自己还要高的《无限网》画作,沿着纽约市中心走过四十条马路,到这间以当代艺术闻名的美术馆自荐,可惜最后名落孙山。

不过这位异乡人没有因此而放弃。 1959年,在她期盼已久的首个纽约个展中,这面网终于大放异彩,回响之佳远超预期,艺评人一致赞好。

草间如今的拍卖纪录,属于同年创作的一幅白色无限网《无题(网)》,于2022年在纽约富艺斯举槌,以US$1,049万(HK$8,180万)成交。


《无限金网》,2015年作,145.5 x 145.5 cm|嘉德香港,2022年,HK$48,630,000


《无限金网》局部


《网之迷恋》,2004年作,162.3 x 162.3 cm|香港富艺斯 x 保利香港联合拍卖,2021年,HK$25,660,000


消融

「消融」是理解草间的关键词,事实上也是她借创作自我救赎的过程。

草间在富裕家庭出生,惟童年却是在创痛中度过。父亲是入赘名门的女婿,虽然爱惜女儿,但就到处寻花问柳;母亲是大家闺秀,脾气刚烈且神经敏感,极力反对女儿当艺术家且时时严加管控。在长久的精神折磨下,草间自小已饱受幻觉困扰,后来更陷入半疯狂状态,不时萌生轻生念头。

当时,她会走进深山,在白纸上用墨汁描绘细碎的斑点,以钢笔画细胞状的排列,画出分不清实体且无法分割的连锁组合;她又会跑到河岸平原,眼光盯着万颗粒粒分明的白色小石,静静地吸饱仲夏阳光。

这些经历,滋养了草间网与点的创作。借着毕生执迷地绘画「无限网」和「波点」,她得以「消融自我」,从中获得平静和生存动力。


草间的纽约工作室


《无限》,1995年完成,193 x 129.5 cm|香港邦瀚斯,2024年,HK$46,434,000


《无限》融合了「无限网」与「波点」两大元素

细赏草间的网和点,可以说等同观察她的感官记录,以及超越外表的真实精神面貌,形同在鉴赏艺术家的「生命自画像」。

网与点对她来说是密不可分的概念。两者并非迥然不同的符号,而是相辅相成的主题。

草间笔下的南瓜、水果、花卉等等,许多时会同时结合无限网和波点元素。画作乍看之下工整严密,仿佛尺规作图,但只要走近细看,便能感受到,那些点与线绝非死板图案,而是一笔一画充满温度的生命呼吸。


《南瓜》,2022年作,60 x 72 cm|香港邦瀚斯,2026年,HK$22,234,000


《红南瓜》,1989年作,38 x 45.5 cm|保利香港,2024年,HK$18,000,000


《果物》,1996年作,14 x 18 cm|嘉德香港,2021年,HK$4,560,000


花与故乡

草间常以花卉为创作题材,灵感同样来自小时候的幻觉。

她曾看见自家花坛的紫罗兰全部长着人类面孔,欲与她低语交谈。起初她对此感到颤栗恐惧,然而与它们深入对话后,竟无可自拔地迷恋起花朵来。她就此沉浸在那绚丽而无尽的世界,并在创作中反复探索花卉意象。

「重复」与「积累」贯穿草间整个艺术生涯。在开始制作版画后,她便确立了这样的理念 -「不断地藉由版画将我对万物无尽的、强烈的情感传递给许多人,大量地复制它们」。

1950年,年轻的草间绘画了一幅自画像,却在画中将自己描绘成一朵向日葵,脸部四周有着荡起的涟漪,足见草间几乎把花卉视为自我形象。


年幼的草间弥生


《花》,2014年作,162.2 x 162.2 cm|佳士得香港,2023年,HK$78,125,000(草间弥生亚洲拍卖纪录)

1970年代,草间离开纽约重返日本。事隔近十七年,故乡有了很大变化。记忆中清澈的小溪被混凝土取代,河流因工业废水而变得混浊,连群山也因道路开发而被削去山腰。她自喻为失根的「浦岛太郎」,对人事全非的环境感到失望。

然而,一场冬雪的降临,使她重拾对故乡的连结。

她发现只要用心感受,信浓(即现今的长野县)那份令人心醉的自然景致依然存在。她以「绝品」形容故乡的四季 - 春日樱花如雪般飞旋;夏日积云如芙蓉盛开;秋日山脉披上金红交织的华丽色彩;冬日银霜遍地,朝阳折射成亿万道光芒。


《信浓路》,1983年作,53.4 x 65.2 cm|佳士得香港,2018年,HK$3,460,000


长野县的乡间小道


性与柏拉图式恋爱

草间对性的负面感受源自童年创伤。年幼时,母亲经常要求她跟踪父亲,在多次目睹父亲在外寻欢作乐的画面后,那份惊吓渐渐化作挥之不去的焦虑,令她把性交视为暴力的入侵,对性和男性生殖器感到厌恶和恐惧。

然而,在制作软雕塑的初期,草间却选择阳具作为核心意象。

她反覆制作阳具雕塑,甚至睡在这些作品中间,主动「让自己处于慌乱的核心,借此填补自己内在的缺口」。她「温柔地创造了好几亿根阴茎」后,生殖器的形象竟从可怕变成古怪,最后甚至有几分可笑,让她能够坦然与自己的恐惧共处。

她认为阳具突出的部分为「阳」,阳具间的空隙则代表「阴」。将这些符号密集排列与层叠堆砌,阴与阳便会在无尽的重复中合而为一,个体界线被消除,自身的存在亦同样消融于其中。


草间躺卧在一堆阳具软雕塑之上


《复述》,1998年作,228 x 512 x 15 cm|香港富艺斯 x 保利香港联合拍卖,2021年,HK$19,005,000

草间与康奈尔(Joseph Cornell)的忘年恋始于1962年。

彼时,男方已年近六旬,对初涉纽约艺坛的草间一见倾心。这位装置艺术家随即每天都频繁致电,并寄送大量情信,追求攻势猛烈。尽管相差二十六岁,这两颗同样孤寂且饱受精神困扰的灵魂,却在彼此身上找到共鸣。

与草间一样,康奈尔也对性有所恐惧,而这份心理障碍是源于从小被灌输的扭曲观念。他的母亲曾厉声咒骂:「女人很脏,是梅毒和淋病的巢穴」。对性的恐惧令两人更趋向精神上的相濡以沫,草间评价这段关系是「柏拉图式爱情,非常神圣,上床只是其次」。

1972年,康奈尔辞世,草间的创作从较为克制的单色框架,转而挖掘更具活力与感官刺激的表现形式,开始深入探索粉红色的使用。


草间以「柏拉图式爱情」形容与康奈尔的关系


《Pink Boat》|东京森美术馆


无限镜屋

无限镜屋这项创作,同样源于草间自幼受精神幻觉与焦虑所困的亲身经历。她把内心对无限与重复的执念,转化为独特视觉美学。

自1965年推出首个镜屋作品以来,她利用四周铺设的镜面打破实体空间的物理界限,将原本有限的房间扩展为无边无际的虚幻世界,引领我们跨越现实与幻想的藩篱,仿佛瞬间置身于浩瀚无垠的宇宙星空或梦幻镜界。

镜屋内部往往会结合草间的标志创作元素,譬如南瓜、波点、无限网、软雕塑等等。在镜面的无穷反射下,数以万计的光源与图案向四面八方无限延展。在这个空间里,我们能切身感受草间核心哲学中的「自我消融」- 个体的界线逐渐模糊,最终融为万物与宇宙的一部分。


香港M+博物馆「草间弥生:一九四五年至今」回顾展的无限镜屋


无限镜屋在墨尔本的维多利亚国家美术馆亮相